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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的关键词我认为是“病”。上半部分写的是祥子的病,下半部分写的是虎妞的病,“怀孕就是害九个多月的病”。
      第一点就是车――钱――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祥子病倒在床而发生改变。祥子在吃药的时候心疼的是钱,刚顾过命来的时候他就问虎妞:“车呢?”而且有意思的是,他躺在床上无聊,想找人说话。我们可以设想一下,此时比较得体的话应该是诸如“阿妞,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要注意;我……”但是祥子他“治好乞怜地”向虎妞说:“我说那辆车不吉祥,真不吉祥!”虎妞回了句:“养你的病吧!老说车,车迷!”于是祥子就没话说了。因为祥子只能说车,除了车他就没话说了。这显示了祥子与虎妞在精神上的隔绝,已经到了无法沟通与交流的地步。不过,钱已经不是为买车而攒的钱,是为生活而做的积累。
      在祥子第一次丢车之后,在海甸他大病一场。那场病对祥子身体上的打击虽然很重,但是他以自己的生命意志克服了困难。他刚挣扎着立起来,结果一软又坐到地上;他呷口汤觉得恶心,但还是勉强咽下去;裤子很脏,他懒得动,但又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不肯就这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那次病最大一个后果是把祥子变成了骆驼祥子。这一次病,他不想吃药,想马上下地,可是刚一坐起立刻眼冒金花。“什么也无须说了,他接过碗来,把药吞下去。”之后他处处加了谨慎,可怜了自己。到第二十一章,他又病了一次,染上了花柳,“肩头故意的往前松着些,搭拉着嘴,唇间叼着支烟卷。”可以说,病一次,祥子就质变一次。
      关于虎妞的圣餐,祥子还是有憧憬的。意志基本课题是满足需要,而需要是在健康上和身体的生存分不开,是已表现在身体的生存中而又都是可以还原为个体保存和种族繁衍的。所以祥子一想到那个玄妙的字,“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是个空。”车是祥子的生命,小孩也是祥子的生命。但这两样都幻灭了,所以祥子的生命最后成了一个空壳。
      我认为,通过虎妞的难产,作家主要在揭示人的精神上的病态。作家关注的重心并不在于人们因生理疾病引起的痛苦,而在于揭露精神上的愚昧与麻木。当然,在这一过程中,老舍牺牲了赚取眼泪的机会,却让人在读完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第三点,“虎妞在夜里十二点,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虎妞死了,但是她又没死。比如夏太太不就是一个更年青的虎妞吗?她勾引了祥子,并把脏病传给了祥子。在祥子的生命中,虎妞处处在勾引的地位上,一步步把祥子牵向深渊。
      一个是第一段,祥子被暴雨激出病,昏迷了几天。他一睁眼便问:“还下雨吗?”这句话显示了暴雨的淫威,是十八章暴雨的余波荡漾,也显示了祥子精神世界的冰山一角。暴雨对祥子带有一种摧毁性的打击,他可能这几天一直做着暴雨的梦。如果是个意识流作家,他可能会写出很多,但老舍这样写不枝不蔓,显得很有节制。
      第三点,就是我想说句题外话。尼采与叔本华的不同在于,叔本华是消极的,否定生命意志,而尼采通过日神精神来肯定个体存在,肯定生命意志。但是老舍在作品里挤碎了日神精神所创造的幻像,否定了生命意志,是不是在向叔本华“人生痛苦”的悲观哲学回归呢?只是叔本华为三界火宅的人类指出两条路,一是通过审美暂时达到物我两忘,一是通过清心寡欲达到涅般寂静。而在老舍,祥子在揭去笼罩在世界上摩耶之幕的同时,并没有达到阿莱叶识,却把自己降成了行尸走肉――祥子变成了骆驼:动物没有反省思维,只束缚在“现在”上,不能够顾及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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