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校园人生(二)

    (十三)
      上课时,鹿鹿不时用眼睛瞟着半掩的抽屉,那里面有她心爱的舞蹈鞋:白色的,尖尖的、柔软极了,鹿鹿忍不住想用手去摸摸。
      “鹿鹿,是什么宝贝,我们看看?”下课铃声响后,老师的前脚刚迈出门,乌小丫便迫不及待地窜到了鹿鹿面前。鹿鹿一改往日的矜持,兴奋地将芭蕾鞋拿出来展示。
      乌小丫疑惑不巳,伸手拿鞋便往脚上套,鹿鹿尖叫着一把抢了过来,“不能搞脏了!”同时昂了昂头,“我要演主角了,25号在文化宫,你们要来捧场哦!”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爸爸妈妈的时候,爸爸妈妈当然很高兴。爸爸特意委托朋友从丹麦寄了双芭蕾鞋回来。她爸爸说丹麦是名符其实的童话王国,穿上丹麦舞蹈鞋,才会变成真正的白雪公主。她妈妈也发话了:“鹿鹿表演的时候,我一定拉上大帮朋友为你捧场。”
      “鹿鹿,你怎么还没睡?”晚上12:00过后爸爸应酬回来,见鹿鹿房间还亮着灯,推门进去。鹿鹿正专心致志地压腿,冷不防被爸爸的声音吓了一跳,小腿肚子一哆唆――抽茎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怎么啦?让爸爸看看。”爸爸紧张地扳过鹿鹿的脚,脚尖的白袜子有血迹,“这是怎么回事?”爸爸指着袜上的血迹问。
      爸爸毕竟是机关干部,单从这一句话和语气中就意识到鹿鹿思想上有了波折。要知道做思想工作可是他的强项。
      离表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鹿鹿却仿佛失去了信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咋办,我没有在万众目光下表演的经历。顶多就是家里来了亲戚,在爸爸妈妈的逼迫下给亲戚们唱那不知唱了多少遍的“小燕子穿花衣”。其实,刚开始也是紧张,可爸爸鼓励我说:“不要看他们的眼睛,你就当他们是桌椅板凳。”还别说,这招挺管用,于是我决定把爸爸传授给我的经验传授给鹿鹿。
      “当然不会!”鹿鹿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用吗?”鹿鹿疑惑地问。
      下午刚好有班队活动。一向对班队活动不屑的鹿鹿有点动心了。
      “你不要害我丢丑。”鹿鹿责怪地说,但看得出实际上她很高兴。
      终于盼到鹿鹿登场了,从卫生间换好“行头”的鹿鹿像白雪公主般出现在大家视线里。
      开始还显得有点忐忑不安的鹿鹿似乎找到了自信。只见她环视了四周一眼,在《天鹅湖》的音乐声里,鹿鹿用手指尖撩起裙角,头高高的斜昂着,十个脚趾尖撑起她的身体,开始了她的舞蹈。鹿鹿轻快地用脚尖在地上滑行着、飞翔着、旋转着……此时面前舞蹈着的仿佛已经不再是那个我们熟悉的鹿鹿了,而是从丹麦大森林里飞出来的精灵,那么高贵和纯洁。我们仿佛看见了在娇艳的花朵上、在潺潺的小溪边、在碧绿碧绿的草地上欢快舞蹈着的精灵。大家屏息欣赏着,鹿鹿已飘然回到座位上了,大家还没回过神来。
      “我们那天一定去看你表演!”
      鹿鹿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笑容。
      “可是,我却不幸变成了木板凳。”我自嘲道。
      当我们坐在黑压压的礼堂里,看着绣有蕾丝花边的舞台幕布徐徐拉开的时候,我们都准备好了热情的双手来迎接鹿鹿的出场。我们相信今天的鹿鹿一定是众目的焦点。终于,在欢快的音乐声中,主角光彩照人的出场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主角却不是鹿鹿。她跳着和鹿鹿在班队活动中一样的舞蹈。
      生活中的鹿鹿虽然像个骄傲的公主,但是她诚实不撒谎,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终于我们在一群舞蹈的配角里找到了鹿鹿的影子。
      事后还是从鹿鹿嘴里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行!”鹿鹿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她凭什么想演就演不想演就不想演?”鹿鹿很委屈。刚好妈妈进化妆间看鹿鹿,闻听了事情的经过,妈妈沉吟了一下,对老师说:“让小女孩上吧!”老师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回到家,鹿鹿关在房间里面生闷气。无论爸妈怎么敲门,鹿鹿都不开。鹿鹿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妈妈要去帮别人?就算他们不怕她丢面子,难道他们不怕在同事面前难为情吗?回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练习的那些日子,鹿鹿越想越生气。
      妈妈没生气,只是心平气和对鹿鹿说:“陪妈妈出去散下步吧。”
      尽管已经是初春了,可是透着料峭春寒的府北河边,行人稀少。大概是因为寒冷,河里的水似乎也凝滞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旷和落寞的味道。
      “妈妈,能不能歇一下?”鹿鹿的脚都走软了还不见妈妈有停下的意思。
      “你看这些小草快乐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小草?”鹿鹿不怀好气地说。
      鹿鹿疑惑地望着妈妈。
      “人生的道路,不总是一帆风顺,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只要抱着小草的心态,去面对所有的困难,我们便不会失去快乐!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做一株小草呢?”
      “妈妈,我把主角的舞蹈再跳给你看看吧!”
      初春的府北河边,一个小女孩在快乐地舞蹈着,宽阔的马路就是她的舞台,朦胧的路灯就是她的灯光,妈妈嘴里哼出的调子就是她的音乐,路边摇曳的小草就是她的观众……
      (十四)
      尽管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还是停了,但路上满是泥泞。临走那天,妈妈到车站送我。她生怕弄脏了我的行李,于是将行李包扛在肩上,佝偻着背,在秋风中缓缓前行。妈妈老了,我明显地感到岁月的铧犁早已无情的在妈妈的额头和双颊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与白发。只是这么多年来,我只顾了玩耍而忽略了一直关爱我的母亲。是的,或许已有几年了吧,我都不曾仔细端详爱我的妈妈了。而今天,就在今天,我意外地发现妈妈老了,很明显的。一股无法遏止的情感冲了上来。我感到鼻子有些酸,眼睛有些涩…..
      “ 三、二班转来个加拿大学生。”刚一迈进教室,狐大山便急不可耐地大声宣布,样子非常激动。
      “还是个小帅哥哦!”狐大山朝我们讲时还不忘眨眨他的小眼睛。
       “哪里有什么加拿大人?”我和鹿鹿将目光上下左右旋转了720度,都没有在黄皮肤黑头发的人群中发现异类。
      “什么哦?”心事一下子被别人看穿了的我和鹿鹿都感到有点窘迫,鹿鹿随机应变道:“我是来找我表妹拿书的。”
      “不就是一中国人嘛,黄皮肤黑头发。”我和鹿鹿有点失望。
      据说, 龙爱国来到学校的第一天便发出了一些奇怪的言论。
      “这是中国,不是加拿大。”外婆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加拿大真的有那么好吗?”大家在心里嘀咕。
      “同样都是地球人,为什么地域不一样,命运也不一样?”对加拿大学生的妒忌让我们心生感慨。
      “老师,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家后院有两棵枣树呢?”
      果然,老师连文章都没瞟一眼(当然,能做到老师这个水平,哪里会用得着瞟呢?):“你知不知就是这么淡淡的几句话,语言已经达到相当老辣的程度?”
      龙爱国在心里嘀咕:“为什么鲁迅的话是名言,我写的就是废话?”
      “你们觉得这一处有什么不对吗?”老师故作不解。
      “说得很对。大家给狗跳跳掌声鼓励。这里面有两点错误:一是怎么能把老师比作老虎呢?老虎在每个人心中都是凶暴的形象。另一点是温柔用得不恰当。怎么能将温柔一词放在老虎身上呢?当然,这也不能怪龙爱国,毕竟他学中文的时间很短。”老师善意地指出了龙爱国习作中的不足同时也为他打圆场。
      “奶奶,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这样写加拿大老师,老师还夸奖我说有想像力呢!” 龙爱国回家委屈地对奶奶说。
      龙爱国一看周围,果然大家听课时都把手放在桌子上。龙爱国不情愿地也将手放在了桌子上,可不到几分钟又原形毕露。
      “回到座位上好好呆着!”老师有点愠怒。龙爱国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座位上。
       “龙爱国,加拿大多好,干嘛回来呵?”有好奇的同学问。
      “中国话有什么好学的,现在好多人都抢着学英语了,我爸爸在外企,尽管都是中国人,可从来都不说中国话。”说这话的是象洲洲。他老爹在500强外企微软上班。受他老爹的影响,他不时会蹦出一两句外语,很是让一批同学仰慕。可自从龙爱国来了后,他唯一可以炫耀的优势正一点点被剥蚀掉,这让他对龙爱国很是不满,所有一有机会总会和龙爱国对着干。
      “老师,我抗议!”正在布置作业的数学老师被龙爱国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个正着。大家也瞪大了眼睛准备看龙爱国的笑话,“敢这样跟老师说话不挨K才怪。”
      “你布置这么多的作业我都没有时间玩。”
      “你现在是学生,学生应以学习为主,你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这里是中国,不是加拿大,你不会这么久连时差都没倒过来吧?要想找快乐,就回加拿大去。记着,这里是中国,中国的学生除了学习,其他都是次要的。”老师对龙爱国表现出的“异类”行为很是恼火。
      …………
      龙爱国的到来,给我们枯燥的学习增添了一份乐趣。正如同一直看惯了的平原市阴沉的天空,有一天突然飘起了漫天的雪花,我们便会不自觉地忘记了曾经的那份沉闷和阴冷。
      “爸妈,今天龙爱国……”
      终于有一天,当我正在绘色绘色描述龙爱国反抗老师布置的作业多这一“英雄“事迹”的时候,妈妈忍不住了。
      “为什么只有考个好大学才有前途?那么多人没考上大学是不是都没前途了?发明灯泡的爱迪生没上过大学不是照样有出息?”我有点不满。
      随着沉重的关门声,我的心不由得紧缩一起。
       身体上的创伤,随着时间的推移,终会结痂脱疤长出与原来相差无几的肌肉,而心灵上的伤,却像挥之不去的影子,即使是在灿烂的阳光下,你也无法逃避它。我们之所以看不到影子,是因为它已深潜在内心并与灵魂归依在一起。
      雁非非转学过来时正值春暖花开,同学们在花间跳呵唱的,只有她独自蜷缩在一棵还不曾完全发出新芽的树下发呆,眼神迷离而又散乱地望着远方的天空。天空有暖暖的阳光,却似乎照射不到她的内心。
      但奇怪的是雁非非在课堂上从不举手答问,即使有一次数学老师在课堂上点名让她说一道题的答案。其实那道题很简单,对我和鹿鹿这样IQ的人来说觉得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她却嗫嚅了半天,最终没放出一个“屁”来。事后我们得知她其实已将答案写在了草稿纸上。
      开始大家还尝试着和她交往,可雁非非一副拒人千里的眼神,让大家望而却步。我们都是没有耐心的人,或者说是经不起失败折腾的人,几来几往,最终连我们的班长都败下阵来了。之后,大家似乎便将她遗忘了。我们快乐着我们的快乐,雁非非也孤独着她的孤独。在大家的热闹中,雁非非似乎更加得形单影只了。
      驴大嘴这次月考被他老爹骂得狗血淋头。他老爹拿着成绩单直戳驴大嘴的脑袋,“那么多补品怎么就没让你长点智慧呢?”他老爹痛心疾首,“这点分数还没有我在你身上花的一瓶补品的钱多!”
      “下次再这样……”突然他老爹的电话响了,“谁呀?”他老爹没好气地吼道,脸上聚集的“暴雨”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对呵,怎么就没看见雁非非的家长呢?”驴大嘴的话似乎点醒了大家。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驴大嘴嘟哝了一句。
      “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怀胎十月生下你们太不容易,大家应该学会感恩。你们回去准备下送给自己母亲的礼物,母亲节那天我们将邀请所有的母亲来学校接受你们的感恩。”老师在教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顿时教室里像炸开的蜂窝,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如何给自己母亲惊喜。只有雁非非将头埋在书堆里,一声不吭。
      送给母亲节的礼物五花八门,理由也五花八门。
      狐大山送给母亲的是一本菜谱书,母亲在客人面前老是抱怨自己厨艺差,狐大山觉得有必要帮助妈妈摆脱困境重塑信心。
      “我送给妈妈的是副手套,尽管离冬天还很远。”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要小看了这副手套,这可是我找人学了整整两天才学会,晚上趁父母睡着了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我的小手还被针扎出血了呢……”
      “雁非非,雁非非”,老师连叫两遍,雁非非仍没回过神来。
      “我没有妈妈。”雁非非低垂着眉眼,尽管她的声音很低,但大家还是听得很清楚。
      “在我还没有多少记忆的时候妈妈便走了。但是,我有一个像妈妈一样爱我的爸爸。”雁非非抬起头,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但是近一年来我和爸爸的关系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恨我爸爸,爸爸也觉得我没有以前那样懂事了,我几乎不和爸爸说话……”雁非非的眼泪扑哧扑哧地掉了下来,跌在了手里的白纸上。
      事情起源于一年前的家长沟通会。雁非非的爸爸在会上很不合适宜地提出:“不要给孩子布置太多的作业。孩子经常做到很晚也做不完家庭作业。”想到雁非非在灯下小小的身影爸爸就心疼不已。
      雁爸爸不懂察言观色,继续说:“国家教委不是规定要为孩子减负吗?”
      雁非非不幸被特殊政策的阳光给照着了。没过几天,雁非非的学习委员职务被取消了。不明就里的雁非非去问老师,老师头也没抬没好气地说:“当学习委员会耽误你的时间,免得你爸说事。”
      如果事情就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接下来的事情彻底改变了雁非非。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很是喜欢抽她回答问题,而她回答的问题也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可自那以后,即使雁非非把手举得老高,老师也会假装没有看见。
      “没有人回答吗?”老师眼光巡视了一遍教室,眼角的余光落在了雁非非身上,雁非非似乎看到了希望,她笑了笑,把手举得更高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雁非非又被调到了最后一排。
      更让雁非非绝望的是同学们都慢慢得离她远去了,包括她最好的朋友。
      “我……”她的那位‘死党’眼睛直盯着地上,脚不停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好吧,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妈不让我和你来往了。老师告诉我妈说让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了,说你会影响我的素质。”‘死党’一口气告诉了她。
      要知道以前雁非非可是老师的宠儿,现在却被各种“正当”的理由抛在了“荒野”之上。年幼的雁非非一下子不知所措了。短短的时间里,那个爱笑、活泼的雁非非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杀”了。失落、苦闷充斥着雁非非那幼小的心灵,她不知道该找谁去倾诉。思来想去,她觉得这一切都是爸爸造成的,于是她有些恨她的爸爸。但是看着爸爸辛苦忙碌的身影,她又知道她不该恨。可是她应该去恨谁呢?渐渐地雁非非把自己囚禁在了自己的“牢笼”里,变得木讷而又寡言。
      “现在的学校不是好好的吗,转什么学?转学还要交借读费,你以为钱有那么好赚呵?”当雁非非跟爸爸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雁爸爸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看见女儿的眼泪和那伤心的模样,雁爸爸慌了:“好了,好了,就依你!”爸爸心疼地说。
      “爸爸,虽然今天是母亲节,虽然您不可能来到学校……但我还是要告诉您:爸爸,您既是我严厉的爸爸也是我慈祥的妈妈。……爸爸,请原谅我曾经的不懂事和不体贴。……爸爸,我爱您!”雁非非在台上哽咽着,泪流满面。我们的泪也悄悄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当我们知道这一切的时候,都为错怪了雁非非而自责不己。我们决心用自己的方式去温暖她。
      雁非非吃惊地抬起了头,似有点犹豫。
      “可我跳不好呵!”雁非非红着脸,极不自信地说。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鹿鹿,谁不知道她是咱们班的跳绳高手?
      “是呵,鹿鹿不是跳得丑,而是根本就不会跳。”
      “非非,这道题帮我讲讲吧,我想了好久都做不出来。”我拿着一道数学题。
      “雁非非,你来讲讲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要非非说。
      … ………
      是啊!只要世界充满了爱,还有什么样的伤痕弥补不了呢?
      给予别人的恩惠,并不都能受到别人的感激,当然也并不是都能得到等量的报偿,这要看你给予的方式。如果你的给予伴随着高傲、轻慢或施舍,接受者会认为这种给予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如果你的给予是期望他的回报,他会把你当作一个商人,认为你的给予是建立在对他价值估算基础上的投资;只有那种无私的毫无代价的给予,才能换得别人对你的真心回报和社会对你的尊重。因此,“施恩者,内不见己,外不见人,则斗粟可当万钟之报;利物者,计己之施,责人之报,虽百镒难成一文之功”.
      不知道为什么近段时间牛笨笨总是那么的闷闷不乐。下课后再也看不见她在教室里来往穿梭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谈笑风生了,即使她妈妈的那一场病似乎也没像这样带给她如此的郁闷。
      牛笨笨和我住的都是同一个方向,放学后可以结伴走一段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习惯了有她陪同一起走一段路的日子。
      “真是奇怪!”我自言自语道。
      前段时间,《平原商报》发出了“保证贫困孩子每天一个鸡蛋”的倡议,响应者众多。
      当贫困被无限放大的时候,我们只会看到赤裸裸的“贫”字,而忘记了贫字后面还站着的那个人。那个人不是一具木乃伊,而是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的人,她的思想和尊严无形中被剥夺了。
      牛妈妈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紧紧抓住社区干部的手:“谢谢政府关心……我们笨笨早上的营养有保证了。”眼泪似乎已经噙在了眼了,随时都有流出来的可能。
      “谢谢,谢谢!” 牛妈妈低垂着头。
      没几天,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便登门拍下了牛笨笨和她妈妈的居住环境和晚餐。
      “妈妈,你吃吧!你身体不好!”这是牛笨笨的心里话。
      “好!”记者在一旁大声叫道。
      妈妈赶紧用眼色示意牛笨笨,可牛笨笨没理睬,自顾自地往卧室走去。“咚”地一下将门重重地反带上。
      第二天, 牛笨笨和她妈妈谦让排骨的图片便上了《平原商报》。
      牛笨笨坐着没吭声。这下轮到狐大山不习惯了,他们两个平日就是 “死对头”,无论哪一方发话,另一方总是会挑刺:“哎哟,当了明星,架子也大了不理我们了?”狐大山继续“阴阳怪气”地诱导牛笨笨说话。
      “不好意思,我们以为踩到石头了呢.”我和鹿鹿同时白了他一眼,甩头相互挽着手自顾自地出了教室,留下狐大山在那捧着脚嚎叫.
      “你说你们是怎么管理的?”教育局局长看了报道,把校长找了去, 把报纸往他面前一甩,“你看看,学生穷成这个样子,你们怎么管理的?为什么是报纸和社区抢了先?他们这一抢先,外界就只能指责我们教育管理的不力。”局长大为光火。
      “怎么补救法?说来听听?”
       “就这些?”
      “我说老李哦,你也搞了多年的管理工作了,凡事要多动脑筋。”局长语重心长地对校长说.
      “你看我们的学生这么贫困,你们怎么没反映上来?”校长痛心疾首,“你们有没有去家访过?”班主任和副班主任都低着头没敢吭声。
       “要不,我们免除牛笨笨的借读费吧?”班主任嗫嚅着说。
      “你们有没有一点创新?”校长敲着桌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愧是搞行政工作的!校长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按崔主任的意思去办。由崔主任负责规划整个事情并负责联系电视台和报纸记者,各班班主任负责统计贫困学生名单,将名单报上来先进行公示,由大家投票,选出前10名进行捐赠。不管投票结果如何都要安排牛笨笨接受捐赠。班主任写好发言稿交给牛笨笨要监督她背熟.”校长吩咐道。
      那天我刚到学校门口,便见众多学生和家长将宣传版面围了个水泄不通。牛笨笨的大幅照片悬挂在显眼位置。
      “你看看别人家孩子怎么过的?你一周的零花钱都可以够别人生活一个月了!”有家长在痛心疾首地批评着自家孩子。
      “孩子,你是不是好久没吃过肉和蛋了?”一位和蔼可亲满头银丝的老奶奶一手拉着牛笨笨的手,一手抹着眼泪。
      牛笨笨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没吐着一个字。突然, 牛笨笨猛力挣脱老奶奶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跑去了。
      “笨笨!”我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在花坛拐角处找到了牛笨笨。她双手抱头埋在膝盖里。
      我轻轻拍着牛笨笨瘦弱的双肩,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
      捐赠会那天,各大电台、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来了一大堆。在挂有“关注贫困儿童――爱心捐赠”的红条副下的 台上,一列人马纷纷入座。前排左侧坐着从百忙中抽空出席捐赠会的铁马区主管教育的区长、教育局长和校长,前排右侧是奉献爱心的企业家和个人,胸前都挂着一朵大红花.后排坐着的则是受捐赠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
      接下来是学生家长代表的发言。 牛妈妈理所当然的成了此次活动的代表。她战战兢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话筒前,声音哽咽:“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学校,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可以说党和政府是我们一家的再生父母。” 牛妈妈停了下来,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牛妈妈刚念完稿纸,便有好心的企业家站了出来:“我们愿意每天免费为牛笨笨提供一个鸡蛋!”
       “我们愿意为牛笨笨每月提供一袋米”
      各企业家们的爱心在镜头下发着耀眼的光芒。
      轮到学生代表牛笨笨发言时, 牛笨笨拿着稿纸,半天没出声。
      牛笨笨的脸涨得通红,但仍没吭声。台下台上一片寂静。
      “谢谢大家!”终于牛笨笨吐了这一句。
      “我想告诉大家,我不喜欢吃鸡蛋!以前不,以后也绝不会吃鸡蛋了!”牛笨笨把稿纸揉成一团放进包里,面对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不,妈妈,我长大了,我懂事了!”牛笨笨拉开妈妈的手:“我们有手有脚,我们不希望过着不劳而获的生活!我希望有人能为我妈妈提供一份实实在在的工作。我们要靠双手有尊严地活着,是吧,妈妈?” 牛妈妈一下子蹲在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会场里一片寂静,有人在用衣袖擦拭着眼泪。
      “我们愿意为牛笨笨的妈妈提供一份保洁工作!”
      …………
      最终牛笨笨的妈妈去了XX连锁企业做了一名保洁员。
      “笨笨,你看我这件衣服值多少钱?”鹿鹿还是习惯性地喜欢在牛笨笨面前“显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呵。”鹿鹿茸连忙解释道,。开始还笑容满面的牛笨笨,表情一下僵固了。
      牛笨笨似乎成了“贫穷”形象的代言词,而我们,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自觉地将牛笨笨同贫穷等同起来了。
      时间会让人遗忘一切,可是岁月的河流,真的能冲走一切吗?包括不快乐的记忆!
      
      泰戈尔说:“思想掠过我的心上,如一群野鸭飞过天空。我听见它们鼓翼之声了。”
      以前我只是在电视上看见校园暴力事件,总觉得离我那么遥远。可是当它真切的发生在我身边时,我仿佛听见了野鸭展翅飞过的声音。“野鸭飞过”不但在“天空”划下了痕迹,也在我们的心上留下了痕迹。
      我削尖脑袋钻进人群。“哇噻!”我不由得从心底惊叹,只隔了一晚上,五、三班那个瘦小子的脸就像发了酵似的,眼睛也带上了黑眼圈,十足的一个“熊猫”,那模样甚是滑稽。
      “怎么回事?”校长严肃地问。
      “你先冷静一下!”校长示意教导主任给家长倒了杯茶,“事情出来了,总要解决的,对不对?发火和吵闹能解决问题吗?”
      崔主任咚咚地跑到阳台前,扯开了嗓门:“孟老师,你叫下张老师到校长办公室!”
       张老师火急火燎地往楼上校长办公室跑,一头撞在了正下楼的崔主任的肚上。“怎么现在才上来?学生家长都要告到教委和报社了?”
      “张老师,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校长发话了。
      “你们老师怎么当的?娃娃缺席一节课你都不知道?你们的责任心去哪里了?如果是你的亲儿子,你会那么大意吗?”家长开始声泪俱下。
      “对不起!对不起!”李老师诚心诚意地连连道歉。
       “鸡小太,能不能告诉老师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老师握着鸡小太的小手,心疼地用手摸了下被打肿的脸。
      “你想干嘛?还嫌他被打得不够吗?”鸡妈妈一下子推开了张老师,紧紧抱着鸡小太,“儿子,不要怕,有妈妈在,就没人敢欺侮你。”
      “儿子,你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鸡妈妈对鸡小太说。
      “鸡小太最勇敢了,有老师保护你的,不要怕!你告诉老师是谁打了你,好吗?”张老师鼓励和诱导着鸡小太。
      “啊,是他们两个?”张老师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老师也三番五次找来了家长。虎勇敢和狼高原在尝试了家长的“铁拳”后总是痛哭流涕地在老师面前表示了诚恳的悔改之心,为示诚意,拍胸顿足的写了一次又一次的检讨、反思和保证。估计写得次数太多了,第一次写检讨,他们花了一个小时,第二次花了45分钟,第三次花了30分钟,第四次以后都没超过5分钟。因为检讨内容他们两个都背得溜熟了,就差没自留一份底以后复印交给老师了。
      原来,虎勇敢和狼高原有一次在楼顶悄悄抽烟,被鸡小太无意中撞见了。虎勇敢和狼高原一下慌了神。
      鸡小太忙摆手:“我不敢!”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哦,连烟都不会!”二人嘲笑着鸡小太。
      虎勇敢一把抓住鸡小太的衣领:“是不是向老师告密去?”
      “谅你也不敢!如果你敢去告密,小心我们打烂你的嘴!”二人威胁道。
      “鸡小太,你走着瞧!”在挨棍棒的同时,两人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哎哟着一边在恨恨地想着如何报复鸡小太。
      “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出去?” 鸡小太正玩得高兴没好气地回敬他们。
      三人来到一个僻静处,狼高原点燃一根烟塞在了鸡小太嘴里,鸡小太一下子吐在了地上。
      “哼哼,烟从你嘴里吐出来的,我不管你抽不抽,50元一根,交钱来!”
       “你就是我们的银行。你是主动交还是要我们搜?”二人恶狠狠地说。
      鸡小太的这句话一下子将虎勇敢和狼高原剌痛了。二人下意识地摸了下屁股。
      “你打呵,有本事你打!”鸡小太不甘示弱,脸往虎勇敢拳头上凑。
      “你他妈的敢打我?”狼高原的拳头疯也似的落在了鸡小太的脸上。
      虎勇敢和狼高原觉得发泄完了,停下来揉着手喘着粗气。再定睛一看从地下爬起的鸡小太,脸早已肿得像 人呆住了,互相用惊恐的眼神望了望,爬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半小时后,虎勇敢的妈妈和狼高原的爸爸急匆匆地赶来了。
      “你自己看看!”张老师指了指缩在鸡妈妈怀里的鸡小太。
      虎妈妈自语道:“这回事情惹大了”。
      “你们怎么教育你们子女的?有能力生没能力养呵?”鸡妈妈尖酸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该付的医药费我们一定照付。”虎妈妈和狼爸爸赔着笑脸。
       “校长,虎勇敢和狼高原来了。”张老师对着校长说。
      “你这个孽子!”狼高原的父亲的怒火一下子从胸腔里蹦了出来,他一把抓住狼高原的衣领。狼高原小脸都吓绿了,眼睛紧闭等着爸爸的巴掌落下。可等了几秒却不见有任何动静,他疑惑地睁开了眼,校长正拉着他父亲的手。
      “有什么可考虑的,我要求学校开除他们。”鸡妈妈余怒未消。
      “要不,让你儿子打回来吧,现在惹事的人就在你面前,你要打要骂都可以,我也不想管了!”虎勇敢的妈妈眼泪一下出来了,“养了这么个儿子,我也难受啊。软的也试过了,该打的也打的,你们说我们该咋办?”
      “妈妈,我不去派出所,我这次一定改,真的,我一定改,妈妈!”虎勇敢一下子跪在妈妈脚前抱着妈妈的腿。狼高原也咚地一下子跪在爸爸面前。
      “阿姨,这次是我们不对,你打我们吧。下次我们再也不敢了!”两人痛哭流涕。
      “机会可以给,但是医药费你们一定要赔付,就当是给你们一次教训。”鸡妈妈终于还是软了下来。
       这件暴力事件,一度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几乎所有的家长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不能因为在学校发生的一件不安全事件便怀疑整个学校的安全管理,正如同社会也会发生交通事故,但大家并不会因为发生了交通事故而放弃乘车。我们会加强学校安全管理的。”
      妈妈本来也要接送我上学的,被我拒绝了。因为我坚信,天空中偶然飘过的乌云始终遮盖不了天空的湛蓝。况且前方还有那么多我们无法预知的危险,可父母能一直陪同我走下去吗?
      不经历风雨,我们怎么体味彩虹的美丽?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若是有人偷了他们吧,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吧,现在又到哪里呢?
      … ………
      我试图努力回忆校园童年时光,却发现它们也滴在了时间的流里,没有了声音,也没有了影子。
      惶惑的不仅是那些流逝的日子,还有无法预知的未来:我能在这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城市根脉吗?
      “不知道,现在还无法确定。管它的,大不了就听天由命让微机排号吧。”
      “哎,没有关系,这个社会办事真是太难了!”这段时间经常听到爸爸这样叹息。
      我有些悲哀。
      “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你跑了这么多天,低头哈腰的,烟酒钱花了那么多,连点头绪都没有。再这样下去,好一点的学校都被别人抢占了。”妈妈回敬爸爸。
      爸爸瞪圆了眼睛,刚想发作,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对我说:“咪咪,这没你的事,你去房里看书吧!”
      我怏怏地回到房间,站在窗前,尽管外面的阳光使那么的灿烂,而我却嗅到雨季来临的气息。
      我回过神来,“你确定去哪所学校没有?”
      说完这话,我们两人都无语。
      临近毕业的教室,依旧热热闹闹的,大家忙着在彼此的留言册上留下祝福的话语。
      我有些伤感地站在窗台。不经意间,我看见校园西北背阳的墙角,有一种叫不出来名字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开放了,一团紧挨着一团,争奇斗妍,热闹非凡――它们并没有因为缺少阳光和人们的注视而放弃开放的权利。
      紧紧握着毕业纪念册,没来由地,我听到心底深处有低低的叹息声。慢慢地收拾起书本,环顾一下曾经熟悉的教室,我知道当我背上书包跨出校门的那一刹那,童年的大门就会在我背后悄然关闭。
      想着即将告别童年,走向那充满希望的少年,我的心也似冲出藩篱的小鸟,冲上云天,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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